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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小小說三十年十佳作品

    發布者: 臥虎 | 發布時間: 2016-2-2 23:35| 查看數: 4079| 評論數: 10|帖子模式

    本帖最后由 臥虎 于 2016-3-10 23:03 編輯

    以1978年的改革開放為標志,中國現代小小說跨越世紀,至今已崛起33年了。如果以15年左右為上下兩個單元,那么在時間上大致有一種巧合:即中國的社會形態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開始規模化轉型。由如此的分界,我們同時也看到兩種整體風格不同的小小說:前者是已逝去時代的厚重的沉淀,后者是新興時代的喧嘩與浮躁。猶如在上下兩個單元的時光里,我們聽到的歌聲在整體上分別是厚重深情和華麗浮躁。靜下心來品味,這實在是時代的投影和真實寫照,也是什么樣的時代有什么樣的小說和歌聲,什么樣的土地和環境有什么樣的作家和莊稼。
           2010年8月,我列出了心中的中國小小說三十年十佳作品。

           臥虎推介的《中國小小說三十年十佳作品》

            【魯迅《立論》除外】

           現實主義的雙壁:《立論》與《雄辯癥》

          《立論》與《雄辯癥》都是冷幽默。相比之下,魯迅的幽默冷峻深邃,氣高意深,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王蒙呢?他智慧的幽默里總是充滿著調侃,你不能讓他一本正經的幽默,那樣了,就不是王蒙,也不是王蒙式的幽默。總之,又都是東方式的幽默,是點到為止,點石成金,也是力透紙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內功而不是外功,是太極拳而不是拳擊。
           兩人性格氣質不同,風格不同,但都盡量節制,克制著,如蒸包子不能漏氣。同作品中的人物一樣無奈,他們的倔犟不安分被內容內在的邏輯管著,煎熬著。這也是他們寶貴的共同點:在小說里尊重人物,不干涉生活。而他們一旦站出來發言,那就等于沒蒸熟的包子泄了氣,或早產兒一出生就在婦產科作報告。
          兩篇作品充滿思辨,充滿了辨證法。這來自作家擅長思辨,樂于思辨。可惜當代中國這樣的作家幾乎沒有了。

          魯迅:立論

          我夢見自己正在小學校的講堂上預備作文,向老師請教立論的方法。                              
            “難!”老師從眼鏡圈外斜射出眼光來,看著我,說:“我告訴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個男孩,合家高興透頂了。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點好兆頭。
          一個人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謝。
          一個人說:這孩子將來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幾句恭維。
          一個人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的痛打。
          說要死的必然,說富貴的許慌。但說謊的得好報,說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慌人,也不遭打。那么,老師,我得怎么說呢?”
            “那么,你得說:‘啊呀!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

          王蒙:雄辯癥

          一位醫生向我介紹,他們在門診中接觸了一位雄辯癥病人。醫生說:“請坐”。      
          病人說:“為什么要坐呢?難道你要剝奪我的不坐權嗎?”
          醫生無可奈何,倒了一杯水,說:“請喝水吧。”
          病人說:“這樣談問題是片面的,因而是荒謬的,并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例如你如果在水里摻上**,就絕對不能喝。”
          醫生說:“我這里并沒有放毒藥嘛。你放心!”
          病人說:“誰說你放了毒藥呢?難道我誣告你放了毒藥?難道檢察院起訴書上說你放了毒藥?我沒說你放毒藥,而你說我說你放了毒藥,你這才是放了比毒藥還毒的毒藥!”
          醫生毫無辦法,便嘆了一口氣,換一個話題說:“今天天氣不錯。”
          病人說:“純粹胡說八道!你這里天氣不錯,并不等于全世界在今天都是好天氣。例如北極,今天天氣就很壞,刮著大風,漫漫長夜,冰山正在撞擊,……”
          醫生忍不住反駁說:“我們這里并不是北極嘛。”
          病人說:“但你不應該否認北極的存在。你否認北極的存在,就是歪曲事實真相,就是別有用心。”
          醫生說:“你走吧。”
          病人說:“你無權命令我走。你是醫院,不是公安機關,你不可能逮捕我,你不可能槍斃我。”
          ……經過多方調查,才知道病人當年參加過“梁效”的寫作班子,估計可能是一種后遺癥。


          批判現實主義的雙壁:《立正》與《書法家》

           2010年4月28日,看電視劇《決戰南京》。見國民黨大小官員又對蔣介石立正,禁不住想起同意一詞而啞然失笑。許行,司玉笙的小小說《立正》,《書法家》真是天作之合。其實,立正不就是同意嗎?中國幾千年旳封建專制體制不就是立正體制和同意體制嗎?!自秦始皇始,專制變著法兒讓人們在身體上心靈上向可以不講理的絕對權力下跪,以至形成身體上靈魂上的條件反射而蔓延成一種民族集體無意識的悲劇,荒謬絕倫令人震撼拍案。近代以來中國的落后實乃思想的落伍,體制的落伍,人性的落伍。《立正》與《書法家》似兩枚銀針扎在了專制的穴位上,這是它們歷久彌新,名垂青史的原因所在。

           許行:立正

            “你說說,為什么一提起蔣介石你就立正?是不是……”                        
          我的話還未說完,那個國民黨軍隊的被俘連長,早就又“叭”下子來了個立正,因為他聽到我提到蔣介石了。  
          這可把我氣壞了,若不是解放軍的紀律管著,早就給他一撇子了。  
             “你算反動到底啦!”  
            “長官,我也想改,可不知為什么,一說到那個人就禁不住這樣做了……”  
            “我看你要陪他殉葬啦!”我狠狠地說。“不,長官,我要改造思想,我要重新做人啦!”那個俘虜連長很誠懇地說。  
            “就憑你對蔣介石的這個迷信態度,你還能……”  
           誰知我的話里一提蔣介石,他又“叭”下子來了個立正。
           這回我終于忍不住了,一杵子把他打了個趔趄。并且厲聲說:  
            “再立正,我就打斷你的腿!”  
            “長官,你打吧!過去我這也是被打出來的。那時我不是個排副,就因為說到那個人沒有立正,被團政訓處長知道了,把我弄去好一頓揍,揍完了對我進行單兵訓練,他說一句那個人的名字,我馬上就來人立正,稍慢一點就挨打,有時他趁我不注意冷不防一提到那個人的名字,我沒反應過來便又是一頓毒打……從那以后落下這個毛病,不管在什么時間地點,一說到那個人的名字就立正。弄得像個神經病似的,可卻受到嘉獎,說這是對領袖的忠誠……長官,你打吧!你狠狠地打一頓也許能打好呢。長官,你就打吧打吧!”俘虜連長說著就痛苦地哭了,而且懇切求我打他。  
           這可怪了!可聽得出來。他連蔣介石三個字都回避提,生怕引起自己的條件反射。不能懷疑他的這些話的真誠。  
           他鬧得我有些傻了,不知該怎么辦啦!  
           1948年我在管理國民黨軍隊的俘虜時,遇到了這么一件事。當時那個俘虜大隊里都是國民黨連以下的軍官,是想把他們改造改造好使用,未曾想到竟遇到這么一個家伙。  
             “政委,咱們揍他一頓吧!也許能揍過來呢。”我向大隊政委請求說。  
             “不得胡來,咱們還能用國民黨軍隊的方法嗎?你以為你揍他,就是揍他一個人嗎?”  
            赫!好家伙,政委把問題提得這么高。  
            “那么?——”我問。  
            “你去讓軍醫給他看看。”  
           當時醫護水平有限,自然看不出個究竟來,也沒有啥醫療辦法。以后集訓完了,其他俘虜作了安排,他因這個問題未解決,便打發回了家。  
           事隔三十年,“文化大革命”后,我到河北一個縣里去參觀,意外地在街上遇上他,他坐在一個輪椅上,隔老遠他就認出我來。  
            “教導員,教導員!”他挺有感情地扯著嗓子喊我。  
           他頭發花白,面容憔翠,顯得非常蒼老,而且兩條腿已經壞了。我問他腿怎么壞的,你說因為那個毛病沒有改掉,叫“紅衛兵”給打的,若不是有位關在“牛棚”的醫生給說一句話,差一點就要沒命啦!  
           我聽了毛骨怵然,生活竟是這樣的一部史書!打斷了他兩條腿,當然就沒法立正了,這倒是一種徹底的改造方法。于是我情不自禁的說:  
            “你這一輩子叫蔣介石給坑啦!”  
           天呵!我非常難過地注意到:在我說蔣介石三個字時,他那坐在輪椅中的上身,仍然向前一挺,作了個立正的姿勢。

            司玉笙:書法家

           書法比賽會上,人們圍住前來觀看的高局長,請他留字。
           “寫什么呢?”高局長笑瞇瞇地提起筆,歪著頭問。
           “寫什么都行,就寫局長最得心應手的字吧。”
            “那我就獻丑了。”高局長呻吟半刻,輕抖手腕落下筆去,立刻,兩個勁秀的大字就從筆端跳到宣紙上:“同意”。
           人群發出嘖嘖的驚嘆聲,有人大聲嚷道:“請再寫幾個。”
           高局長循聲望去,面露難色地說:“不寫了吧——能寫好的就數這兩個字……”

           理想現實主義的雙壁:《紅繡鞋》與《永遠的蝴蝶》

           大美無言。作品表面顯露的,是樸拙的河南方言。而奎山心中涌動的,卻是詩。故使作品真正博大的,不僅是作家的語言,作品的結構,而更是作家的靈魂。
           好作品的標志是直達人心的,震撼靈魂的,因而也是經久不衰的,百讀不厭的。
           深情似海,純情如玉。無深情之人寫不出如此深情之文字。閱之,實乃靈魂的美育也。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方寸之間卻波瀾萬丈。

           王奎山:紅繡鞋

           一大早,七嬸就起來了。今天是麥苗出嫁的日子。今天是臘月二十四,是麥苗出嫁的日子。她想簡單地弄點飯吃吃,就到黃瓜園貴他姑家去。她想躲過這一天,免得自己看到麥苗出嫁傷心,也免得麥苗難受。
           剛剛做好飯,麥苗就一頭撞了進來。麥苗進了屋沖她叫了一聲“嬸”,就到西間里去了。
           她沒有往西間里去。平日她就不常往西間里去。那是貴住的房間,貴參軍前就住在西間里。
           過了一會兒,麥苗從西間里出來了。七嬸抬眼看了一下麥苗,見麥苗臉上竟是出奇的平靜。她知道麥苗是個挺有主見的閨女,就放心了。
           麥苗說:“嬸,做飯了沒?”
           七嬸說:“做了,剛做好。”
           麥苗說:“嬸,我來晚了?”
           七嬸說:“看你說的。今兒個是啥日子!”
           麥苗麻利地將平日吃飯的小方桌用抹布擦凈了,又在桌邊放一把小靠椅,就拉七嬸往上坐。
           七嬸明白麥苗的意思了。七嬸明白麥苗的意思以后,無論如何也不肯往上崗子上坐。
           七嬸說:“苗兒,你看你。”
           麥苗說:“嬸,你上坐,你上坐。”
           七嬸說:“這妮子,你看你。”
           麥苗說:“嬸你上坐,我有話說。”
           七嬸說:“這妮子,哪能那樣哩,不興不興。”
           到底沒有麥苗的力氣大,被麥苗連推帶拉按到了小靠椅上。
           七嬸說:“屋里有爹有娘的,那可不興。”
           麥苗不答話,麻利地抹了一只碗,盛了一碗紅薯稀飯,又拿了一個饃,一雙筷,小心地來到七嬸面前,莊重地跪下。
           七嬸仰起頭,閉上了眼,眼淚卻止不住地淌了下來。
           麥苗說:“娘,吃飯吧!
           麥苗說:“麥苗今兒個就要走了,再給娘端一碗飯。”
           麥苗說:“往后,娘再想吃麥苗端的飯,就難了。”
           七嬸只好睜開眼,將飯接過來,放到桌子上。抬眼去看麥苗時,見麥苗早已哭成了淚人兒。兩個人遂抱在一起,暢暢快快地哭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七嬸首先止了哭,又扳起麥苗的頭,用手給她擦臉上的淚。
           七嬸說:“苗兒,今兒個是你的喜日子,高高興興地走。”
           七嬸說:“啥也不怨,怨俺貴沒福。”
           停了一下,又自言自語地說:“一個團一千多號人,人家都平安回來了,偏你……”說著說著就提高了聲音:“人家都知道有爹有娘有老有小你個龜孫啥都不知道哇我的傻兒我的憨乖乖……”
           又大聲哭了起來。
           麥苗也跟著哀哀地哭。
           隱隱約約地,遠處傳來了歡快的音樂聲。七嬸止了哭,細細地聽。麥苗也細細地聽。
           歡快的音樂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又響起了一陣噼噼叭叭的鞭炮聲。
          七嬸說:“苗兒,快回吧,人家來了。”
          麥苗點點頭,剛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說:“啥我都給麥葉交待過了,擔水、劈柴……”
          音樂聲和鞭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七嬸推著麥苗往外走。走到大門口,七嬸看到一輛披紅掛彩的汽車正從村街北頭開過來。
          麥苗湊近她的耳朵大聲說:“娘,你回吧,過了三天我回來看你。”
          七嬸一把將麥苗推出門外,轉身“哐”的一下將大門關上,一時間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音樂聲和鞭炮聲終于停了下來。
           七嬸踉踉蹌蹌地走進屋里。她想給貴說幾句話。
           掀開門簾,七嬸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桌子上,貴的遺像面前,是一片耀眼的紅。
           那是一雙新鞋。
           那是一雙紅繡鞋。

            陳啟佑:永遠的蝴蝶

           那時候剛好下著雨,柏油路面濕冷冷的,還閃爍著青、黃、紅顏色的燈光。我就在騎樓下躲雨,看綠色的郵筒孤獨地站在街的對面。我白色風衣的大口袋里有一封要寄給在南部母親的信。
           櫻子說她可以撐傘過去幫我寄信。我默默點頭,把信交給她。
            “誰叫我們帶來一把傘呢。”她微笑著說,一面撐起傘,準備過馬路幫我寄信。從她傘骨滲下來的小雨點濺在我的眼鏡玻璃上。
           隨著一陣拔尖的煞車聲,櫻子的一生輕輕地飛了起來,緩緩地飄落在濕冷的街面,好像一只夜晚的蝴蝶。
           雖然是春天,好像已是秋深了。
           她只是過馬路幫我寄信。這簡單的動作,卻叫我終身難忘了。我緩緩睜開眼睛,茫然站在騎樓下,眼里過著滾燙的淚水。世上所有的車子都停下來,人潮涌向馬路中央。沒有人知道那躺在街面的,就是我的,蝴蝶。這時我只離她5公尺,竟是那么遙遠。更大的雨點濺在我的眼鏡上,濺到我的生命里來。
           為什么呢?只帶一把雨傘?
           然而我又看到櫻子穿著白色的風衣,撐著傘,靜靜地過馬路了。她要幫我寄信的,那,那是一封寫給在南部母親的信,我茫然站在騎樓下,我又看到永遠的櫻子走到街心。其實雨下的并不大,卻是一生一世中最大的一場雨。
           而那封信是這樣寫的,年輕的櫻子知道不知道呢?
           媽:我打算在下個月和櫻子結婚。


           寫實主義的雙壁:《陳小手》與《客廳里的爆炸》

           寫實主義的素材可遇不可求。像好馬配好鞍,寶劍配英雄一樣,好的素材亦如寶玉和千里馬,只有遇到好的雕刻家和騎手,它們才能完美地煥發出光華和能量。
           陳小手遇到了汪曾祺,一只碎地的水瓶遇到了白小易,都是遇到了好東家。當然,若遇到了魯迅,茅盾,曹禺,同樣也會寫得大氣厚重,余味無窮。同中之不同,無非是切入角度稍有不同,表現方法風格略有不同。因為素材本身已達極致,無需挖掘或大巧若拙,只是信筆直錄即可。這也如同他們同時面對了同樣的美食,是很難吃出什么新花樣的。
           《陳小手》,《客廳里的爆炸》深刻地寫出了永不落伍的人性,所以這樣的作品,這樣的作家也注定要永恒。
           作家也分恒星,行星,流星,好的作家遇到了好的素材就是恒星。

           汪曾祺:陳小手

           我們那地方,過去極少有產科醫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請老娘。什么人家請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門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爺、小姐,差不多都是一個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戶,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況,哪個年長的女用人可以當她的助手,當“抱腰的”,不需臨時現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個老娘“吉祥”,接生順當。——老娘家都供著送子娘娘,天天燒香。誰家會請一個男性的醫生來接生呢?——我們那里學醫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臉的女兒傳其父業,成了全城僅有的一位女醫人。她也不會接生,只會看內科,是個老姑娘。男人學醫,誰會去學產科呢?都覺得這是一樁丟人沒出息的事,不屑為之。但也不是絕對沒有。陳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產科醫生。
           陳小手的得名是因為他的手特別小,比女人的手還小,比一般女人的手更柔軟細嫩。他能專治難產。橫生、倒生,都能接下來(他當然也要借助于藥物和器械)。據說因為他的手小,動作細膩,可以減少產婦很多痛苦。大戶人家,非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請他的。中小戶人家,忌諱較少,遇到產婦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會建議:“去請陳小手吧。”
           陳小手當然是有個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陳小手。
           接生,耽誤不得,這是兩條人命的事。陳小手喂著一匹馬。這匹馬渾身雪白,無一根雜毛,是一匹走馬。據懂馬的行家說,這馬走的腳步是“野雞柳子”,又快又細又勻。我們那里是水鄉,很少人家養馬。每逢有軍隊的騎兵過境,大家就爭著跑到運河堤上去看“馬隊”,覺得非常好看。陳小手常常騎著白馬趕著到各處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馬和他的名字聯系起來,稱之為“白馬陳小手”。
           同行的醫生,看內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陳小手,認為他不是醫生,只是一個男性的老娘。陳小手不在乎這些,只要有人來請,立刻跨上他的白馬,飛奔而去。正在呻吟慘叫的產婦聽到他的馬脖子上的鑾鈴的聲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馬,即刻進產房。過了一會(有時時間頗長),聽到哇的一聲,孩子落地了。陳小手滿頭大汗,走了出來,對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滿面笑容,把封在紅紙里的酬金遞過去。陳小手接過來,看也不看,裝進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熱茶,道一聲“得罪”,出門上馬。只聽見他的馬的鑾鈴聲“嘩棱嘩棱”走遠了。
           陳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來了聯軍。我們那里那幾年打來打去的,是兩支軍隊。一支是國民革命軍,當地稱之為“黨軍”;相對的一支是孫傳芳的軍隊。孫傳芳自稱“五省聯軍總司令”,他的部隊就被稱為“聯軍”。聯軍駐扎在天王廟,有一團人。團長的太太(誰知道是正太太還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來。叫來幾個老娘,還是弄不出來。這太太殺豬也似的亂叫。團長派人去叫陳小手。
      陳小手進了天王廟。團長正在產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見了陳小手,說:
      “大人,孩子,都得給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腦袋!進去吧!”
      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陳小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孩子掏出來了。和這個胖女人較了半天勁,累得他筋疲力盡。他移里歪斜走出來,對團長拱拱手:
      “團長!恭喜您,是個男伢子,少爺!”
      團長呲牙笑了一下,說:“難為你了!——請!”
      外邊已經擺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著。陳小手喝了兩口。團長拿出20塊大洋,往陳小手面前一送:
      “這是給你的!——別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20塊現大洋,陳小手告辭了:“得罪!”
      “不送你了!”
      陳小手出了天王廟,跨上馬。團長掏出手槍來,從后面,一槍就把他打下來了。團長說:“我的女人,怎么能讓他摸來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許碰!你小子太欺負人了!日他奶奶!”團長覺得怪委屈。

           白小易:客廳里的爆炸

           主人沏好茶,把茶碗放在客人面前的小幾上,蓋上蓋兒。當然還帶著那甜脆的碰擊聲。接著,主人又想起了什么。隨手把暖瓶往地上一擱。他匆匆進了里屋,而且馬上傳出開柜門和翻東西的聲響。
      做客的父女倆待在客廳里,十歲的女兒站在窗戶那兒看花。父親的手指剛剛觸到茶碗那細細的把兒——忽然,叭的一響,跟著是絕望的碎裂聲。
      ——地板上暖瓶倒了。女孩也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來。事情盡管極簡單,但這近乎是一個奇跡,父女倆一點兒也沒碰它。的的確確沒碰它。而主人把它放在那兒時,雖然有點搖晃,可是并沒有馬上就倒哇。
      暖瓶的爆炸聲把主人從里屋揪了出來。他的手里攥著一盒方糖。一進客廳,主人下意識地瞅著熱氣騰騰的地板,脫口說了聲:
        “沒關系!沒關系!”
      那父親似乎馬上要做出什么表示,但他控制住了。
        “太對不起了。”他說,“我把它碰了。”
        “沒關系。”主人又一次表示這無所謂。
       從主人家出來,女兒問:“爸,是你碰的嗎?”
         “……我離得最近。”爸爸說。
        “可你沒碰!那會兒我剛巧在瞧你玻璃上的影兒。你一動也沒動。”
       爸爸笑了:“那你說怎么辦?”
         “暖瓶是自己倒的!地板不平。李叔叔放下時就晃,晃來晃去就倒了。爸,你為啥說是你……”
         “這,你李叔叔怎么能看見?”
         “可以告訴他呀。”
         “不行啊,孩子。”爸爸說,“還是說我碰的聽起來更順溜些。有時候,你簡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說的越是真的,也越像假的,越讓人不能相信。”
        女兒沉默了許久:
        “只能這樣嗎?”
        “只好這樣。”


           浪漫主義的雙壁:《杭州路10號》與《永遠的門》

           滕剛說:精品是在廢品基礎上產生的。再通俗點說,是千錘百煉出來的,而不是守株待兔出來的,當然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才華橫溢的王蒙甚至慨嘆:一生,老天能給我幾篇象樣的小小說呢?
           1997年的鄭州小小說筆會,我見過于德北,他童心無忌,一臉的浪漫詩意,相貌使人想起那個可愛的歌星尹相杰。矯楓一夸他,他就樂開了花。倆人開心似兄妹,筆會上像兩只快樂的小鹿一樣惹人喜愛。小小說亦氣質之文,他那種天性能寫出《杭州路10號》一點兒也不奇怪。
           另一個被我視為浪漫主義雙璧的作品是《永遠的門》。邵寶健先生的性格是內向的還是外向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心一定同于德北一樣,是浪漫而詩意的。
           現在看,《杭州路10號》在敘述上還可以更簡潔一點,但暇不掩玉,它和《永遠的門》永遠都是以內容為王的經典。它們是一面鏡子,令那些只知在技巧和語言層面上耍小聰明的同行自掩其面。

           于德北:杭州路10號

           我講一個我的故事。
           今年的夏天對我來說很重要。
           隨著待業天數的不斷增加,我愈發相信百無聊賴也是一種合理的生活方式。這當然是從前。很多故事都發生在從前,但未必從前的故事都可以改變一個人。我是人。我母親給我講的故事無法述諸數字,我依舊一天到晚吊兒郎當。
           所以,我說改變一個人不容易。
           夏初那個中午,我從一場棋戰中掙脫出來,不免有些乏味。吃飯的時候,我忽然想出這樣一種游戲:閉上眼睛在心里描繪自己所要尋找的女孩的模樣,然后,把她當做自己的上帝,向她訴說自己的苦悶。這一定很有趣。
           我激動。
           名字怎么辦?信怎么寄?
           我瀟灑地聳聳肩,洋腔洋味地說:“都隨便。”
           烏--拉--!
           萬歲!這游戲。
           我找了一張白紙,在上邊一本正以地寫了"雪雪,我的上帝"幾個字。這是發向天國的一封信。我頗為動情地向她訴說我的一切,其中包括所謂的愛情經歷(實際上是對鄰家女兒的單相思),包括待業始末,包括失去雙腿雙手的痛苦(這是撒謊!)。
           杭州路10號袁小雪。
           有沒有杭州路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我說過,這是游戲,是一封類似鄉下爺爺收的信。
           信寄出去了。
           我很快便把它忘卻。
           生活中竟有這么巧的事,巧的讓人害怕。
           幾天之后,我正躺在床上看書,突然一陣急切的敲門聲把我驚起,我打開門,郵遞員的手正好觸到我的鼻子上。
            “信。”
            “我的?”我不相信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給我寫信。
           杭州路10號。
           我驚坐在沙發上,仿佛有無數只小手在信封里搗鬼,我好半天才把它拆開,字很清麗,一看就是女孩子。信很短:謝謝您信任我向我訴說您的痛苦我不是上帝但我理解您別放棄信念給生活以時間您的朋友雪雪。
           人都有良心。我也有良心。從這封信可以知道袁小雪是個善良的女孩子,欺騙善良無疑是犯罪。我不回信不能回信不敢回信。
           這里邊有一種崇敬。
           我認為這件事會過去,只要我再閉口不言。
           但是,從那封信開始,我每個月初都能收到一封袁小雪的信。信都很短,執著、感人。她還寄兩本書給我:《張海迪的故事》、《生命的詩篇》。
           我漸漸自省。
           袁小雪,你這是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呀?
           我漸漸不安。
           四個月過去了,你知道我無法再忍受這種折磨。我決定去看看袁小雪,也算負荊請罪。告訴她我是個小混蛋,不值她這樣為我牽腸掛肚。我想知道袁小雪是大姐姐還是小妹妹還是阿姨老大娘。我必須親自去,不然的話我不可能再平靜地生活。
    秋天了。
           窄窄的小街上黃葉飄零。
           杭州路10號。
           我輕輕地叩打這個小院的門,心中充滿少有的神圣和莊嚴。門開了,老奶奶的一頭花發映入我的眼簾。我想:如果可以確定她就是袁小雪,我一定會跪下去叫一聲奶奶。
            “您是?”
            “我,我找袁小雪。”
            “袁?……噢,您就是那個……寫信的人?”
            “是,是他的朋友。”
            “噢,您,進來吧。”
           我隨著她走過紅磚鋪的小道走進一間整潔明亮的屋子里,不難看出是書房。就在這間屋子,我被殺死了。從那里出來,我就是另外一個人了。
            “她不在么?”
            “……”她轉過身去,從書柜里拿出一沓信封款式相同的信,聲音驀然喃喃:"人,死了,已經有兩個月了,這些信,讓我每個月寄一封……"
           我的血液開始變涼。這是死的征兆。
            “她?”
            “骨癌。”
          她指了指桌子讓我看。
          在一個黑色的木框里鑲嵌著一張三寸黑白照片。照片是新的。照片上的人的微笑很健康很慈祥。照片上的人,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爺爺。
          他叫駱瀚沙。
          他是著名的病殘心理學教授。

          邵寶健:永遠的門

          江南古鎮。普通的有一口古井的小雜院。院里住了八九戶普通人家。一式古老的平屋,格局多年未變,可房內的現代化擺設是愈來愈見多了。
          這八九戶人家中,有兩戶的常住人口各為一人。單身漢鄭若奎和老姑娘潘雪娥。
          鄭若奎就住在潘雪娥隔壁。
           “你早。”他向她致意。
            “出去啊?”她回話,擦身而過,腳步并不為之放慢。
           多少次了,只要有人有幸看到他和她在院子里相遇,聽到的就是這么幾句。這種簡單的缺乏溫情的重復,真使鄰居們泄氣。
           潘雪娥大概過了四十了吧。苗條得有點單薄的身材,瓜子臉,膚色白皙,五官端莊。衣飾素雅又不失時髦。風韻猶存。她在西街那家出售鮮花的商店工作。鄰居們不清楚,這位端麗的女人為什么要獨居,只知道她有權利得到愛情卻確確實實沒有結過婚。
           鄭若奎在五年前步潘雪娥之后,遷居于此,他是一家電影院的美工,據說是一個缺乏天才的工作負責而又拘謹的畫師。四十五六的人,倒像個老頭兒了。頭發黃焦焦、亂蓬蓬的,可想而知,梳理次數極少。背有點駝了。瘦削的臉龐,瘦削的肩胛,瘦削的手。只是那雙大大的眼睛,總爍著年輕的光,爍著他的渴望。
           他回家的時候,常常帶回來一束鮮花,玫瑰、薔薇、海棠、臘梅,應有盡有,四季不斷。
           他總是把鮮花插在一只藍得透明的高腳花瓶里。
           他沒有串門的習慣。下班回家后,便久久地耽在屋內,有時他也到井邊,洗衣服,洗碗,洗那只透明的藍色高腳花瓶。洗罷花瓶,他總是斟上明凈的井水,撅著嘴,極小心地捧回到屋子里。
           一道厚厚的墻把他和潘雪娥的臥室隔開。
           一只陳舊的一人高的花竹書架貼緊墻壁置在床旁。這只書架的右上端,便是這只花瓶永久性的位置。
           除此以外,室內或是懸掛、或是傍靠著一些中國的、外國的、別人的和他自己的畫作。
           從家具的布局和蒙受灰塵的程度可以看得出,這屋里缺少女人,缺少只有女人才能制造得出的那種溫馨的氣息。
           可是,那只花瓶總是被主人擦拭得一塵不染,瓶里的水總是清清冽冽,瓶上的花總是鮮艷的、盛開著的。
           同院的鄰居們,曾經那么熱切地盼望著,他捧回來的鮮花,能夠有一天在他的隔壁——潘雪娥的房里出現。當然,這個奇跡就從來沒有出現過。
           于是,人們自然對鄭若奎產生深深的遺憾和綿綿的同情。
           秋季的一個雨蒙蒙的清晨。
           鄭若奎撐著傘依舊向她致意:“你早。”
           潘雪娥撐著傘依舊回答他:“出去啊?”
           傍晚,雨止了,她下班回來了,卻不見他回家來。
           即刻有消息傳來:鄭若奎在單位的工作室作畫時,心臟跳動異常,猝然倒地,剛送進醫院,就永遠地睡去了。
           這普通的院子里就有了哭泣。
           那位潘雪娥沒有哭,但眼睛委實是紅紅的。
           花圈。一只又一只。那只大大的、綴滿各式鮮花的、沒有挽聯的花圈,是她獻給他的。
           這個普通的院子里,一下子少了一個普通的、生活里沒有愛情的單身漢,真是莫大的缺憾。
           沒幾天,潘雪娥搬走了,走得匆忙又突然。
           人們在整理畫師的遺物的時候,不得不表示驚訝了。他的屋子里盡管灰蒙蒙的,但花瓶卻像不久前被人擦拭過似的,明晃晃,藍晶晶,并且,那瓶里的一束白菊花,沒有枯萎。
           當搬開那只老式竹書架的時候,在場者的眼睛都瞪圓了。
           門!墻上分明有一扇紫紅色的精巧的門,門拉手是黃銅的。
           人們的心懸了起來又沉了下去。——原來如此!
           鄰居們鬧鬧嚷嚷起來。幾天前對這位單身漢的哀情和敬意,頓時化為烏有,變成了一種不能言狀的甚至不能言明的憤懣。
           不過,當有人伸手想去拉開這扇門的時候,哇地喊出聲來——黃銅拉手是平面的,門和門框平滑如壁。
           一扇畫在墻上的門!

    最新評論

    天水 發表于 2016-2-3 10:46:16
    習。
    平萍 發表于 2016-2-15 10:55:33

    再一次拜讀
    田世榮 發表于 2016-2-15 15:11:19
        中國小小說三十年十佳作品——真是及時雨。珍貴。謝謝臥校!
    田世榮 發表于 2016-2-15 15:13:30
    田世榮 發表于 2016-2-15 15:11
    中國小小說三十年十佳作品——真是及時雨。珍貴。謝謝臥校!

    的確。很精彩!
    朱雅娟 發表于 2016-3-28 09:53:55
    三十年就真的只有這十佳嗎?記得中學課本上有好多小小說不錯。比如《人,又少了一個》等等。文無第一。作為評論家,不能用這種絕對標題去誤導人。像楊曉敏老師以前《一個人的排行榜》,“一個人”點明是個體視角,看著也不覺得偏頗。
    可能不中聽,問好。
    臥虎 發表于 2016-3-28 10:40:24
    朱雅娟 發表于 2016-3-28 09:53
    三十年就真的只有這十佳嗎?記得中學課本上有好多小小說不錯。比如《人,又少了一個》等等。文無第一。作為 ...

    問好雅娟!我只是“列出了自已心中的中國小小說三十年十佳作品”。

    期待看到您心中的十佳作品。

    金方明 發表于 2016-4-11 11:04:26
    臥虎 發表于 2016-3-28 10:40
    問好雅娟!我只是“列出了自已心中的中國小小說三十年十佳作品”。

    期待看到您心中的十佳作品。:handsha ...

    好文章,學習了。謝謝,受益匪淺
    金方明 發表于 2016-4-11 11:06:39
    建議這種非常好的文章,可以一鍵分享到微信朋友圈上來。不知道論壇有么有這種功能呢
    臥虎 發表于 2016-4-11 14:53:00
    本帖最后由 臥虎 于 2016-4-11 14:54 編輯
    金方明 發表于 2016-4-11 11:06
    建議這種非常好的文章,可以一鍵分享到微信朋友圈上來。不知道論壇有么有這種功能呢 ...

    方明君:你的建議非常好,已向網站高管反映,爭取增加一鍵分享到微信朋友圈的功能,這樣是多贏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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